皇家之翼皇家荷兰航空公司的百年奋斗──战云之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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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1940年5月10日,所有在荷兰境外执行飞行任务的KLM飞机,都收到了荷兰总部发来的一则简短无线电命令:「所有航班任务取消,联络最近的机场紧急降落。待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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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约有十多架KLM执勤班机在数小时之内立刻完成降落,有的飞机降落在巴达维亚,有的降落在伦敦,甚至是美洲的荷属安地列斯──当时KLM的班机已经遍及了欧、美、亚洲;接着,他们透过当地的电台,知道了迫降的原因:纳粹德国入侵荷兰。

KLM的机组成员以及旅客们焦急地等待欧洲的消息;然而,他们等到的,只有从海牙传来最后的命令:「不要返航。」

5月14日下午1点20分,纳粹空军开始对鹿特丹进行轰炸,宣称要炸到荷兰投降为止。总计德军投放了97吨的炸药,鹿特丹市中心被夷为平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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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月17日,荷兰沦陷。

荷兰沦陷

第二次世界大战始于1939年德军入侵波兰。但是早在此前,欧洲的情势就已经变得很紧张:德国相继入侵了奥地利、捷克斯洛伐克,义大利入侵了阿尔巴尼亚。这一切都指出,身为德国邻国的荷兰、比利时、卢森堡,很可能是纳粹入侵的目标。但是荷兰当局却想效法25年前,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保持中立–这是因为荷兰不想放弃与德国的贸易关係。随着时局推移,荷兰政府意识到无论如何要进行军备扩张以自保,可惜力道不足,而且为时已晚。

二战开打之后,英国与法国对德国、义大利宣战,组成同盟国,邀请可能被德国侵略的荷兰加入;但是抱持着姑息心态的荷兰拒绝了。1940年初,希特勒想要併吞低地三国以西征英国的计画意外曝光,英国首相邀请荷兰加入同盟国,仍然遭到拒绝。4月,德军入侵丹麦与挪威,荷兰要想保持中立的可能性又更低了,但是荷兰政府依然不愿意向德国宣战。直到5月10日荷兰被入侵,荷兰都没有加入同盟国–很讽刺的是,荷兰民众一直到被入侵的前一刻,都还乐观地相信德军不会攻打自己。

皇家荷兰航空的总裁普雷斯曼也是这样相信的,乃至于KLM对于二次世界大战完全没有準备。当德军的伞兵空降海牙的时候,普雷斯曼正在海牙总部。KLM只来得及发出警报,要所有正在境外执行飞行勤务的班机就近降落、而且不要返航。海牙、阿姆斯特丹等主要城市很快就落入德军的掌握,KLM总部也是如此;她与境外员工的通讯管道被切断,也被禁止营业。幸运的是,荷兰并没有灭亡,KLM也没有。

王室成员在荷兰沦陷之前便出走到英国避难,在伦敦成立流亡政府;KLM总部虽然沦陷,但是在法国、英国的分公司依然存在,他们接管了总部的功能,指示荷兰境外的班机如何应对。此时,KLM仅剩下三个区域航线仍在运作:西印度航线负责联繫美国与荷兰在加勒比海的殖民地(安地列斯、库拉索、以及阿鲁巴群岛);紧急降落在东印度群岛的飞机则作为巴勒斯坦、澳大利亚、与巴达维亚的民间航班,受KLM的子公司荷兰东印度航空管理;在英国迫降的五架KLM飞机则是加入了BOAC(英国海外航空公司),在英国政府的指挥下,作为自由西欧、英国海外殖民地、与伦敦之间唯一的联繫管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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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入BOAC的KLM班机,其机组成员全都是荷兰籍的KLM员工,他们驾驶着被涂装成迷彩运输机的道格拉斯DC-3,在里斯本与伦敦之间频繁往来。在英吉利海峡上,他们常常遭受到纳粹空军无情的截击;其中,暱称为伊比斯(Ibis)的班机,曾经因为截击而三度迫降,最后更是被直接击落,机上17人无人生还。

那是个无情的年代,但是民营航空公司KLM的驾驶员依然无惧硝烟,飞翔在战云之上,要为祖国解放献上自己的热血。

普雷斯曼的一厢情愿

军人出身的KLM总裁普雷斯曼,对于欧洲情势的紧张,却抱持着一种乐观的态度。他认为欧洲在二十多年前,才经历过一次世界大战,没有人会愚蠢到想要挑起另一次(显然他错了,人类就是这幺愚蠢)。因此,他认为德国与义大利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虚张声势,藉此作为与债权国英国、法国谈判减少赔款的筹码。

普雷斯曼以及当时的荷兰权贵、富商们都是这样想的──普雷斯曼不仅这样「想」,他还做出了他认为可以促进和平的作为:身为当时世界上最成功航空公司的总裁,普雷斯曼在欧洲与美国的政界、商界,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一号人物;他带着荷兰主和派的人物前往德国与义大利,拜会轴心国首脑,想要以民间企业的身分扮演国家之间的润滑剂。他深信他是对的–普雷斯曼顺利拜会了纳粹高层、甚至见到了义大利的总理墨索里尼。可是纳粹的入侵,狠狠打了普雷斯曼以及所有荷兰权贵一个大耳光。证明之前的拜会,都只是为了让荷兰鬆懈的一种手段。

荷兰沦陷之后,普雷斯曼还是一心认为可以透过交涉的方式寻求和平。1940年的一个夏夜,普雷斯曼在家宴请了一位故友:KLM的一位瑞典机长冯.罗森伯爵(CountvonRosen)。晚宴中,普雷斯曼吐露自己祈望和平的心愿,数次叹道:「我到底该怎幺做?」「那幺,」这位KLM的机长、瑞典的伯爵这幺说道:「你可以跟我的舅舅赫尔曼(Hermann)谈谈。」普雷斯曼这才意识到,此刻他交谈的对象,正是纳粹德国政府中第二把交椅、空军司令、盖世太保首领–赫尔曼.戈林(HermannGoring)的姪子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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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后,在这位瑞典贵族老友的引荐下,普雷斯曼以一介民间企业家的身分,到柏林拜会了戈林司令,彼此讨论着一纸英国与德国之间的和平协议。普雷斯曼将这份和平协议草案提交到伦敦,由英国保守党政治人物收受。草案基本上是一份用势力重划的方式,谋取一种恐怖平衡:由德国控制欧洲、美国控制美洲、换取大英帝国继续掌握其领土与海外殖民地。英国保守党称这份提案「很有意思」,但是迟迟不对德军回应。

没有多久,戈林总司令便开始感到不耐,继而对整天嚷着和平的普雷斯曼感到厌烦。1941年,毫无利用价值的普雷斯曼在海牙被逮捕监禁,他的亲族与员工们立刻展开与纳粹政府的交涉;隔年,纳粹认为普雷斯曼已经对战情无关紧要,释放了他,此后他立刻宣布自KLM退休,与妻子退居乡下,不再干涉公司事务。遁入地下的普雷斯曼却展开了他复兴KLM的秘密事业:随着战事的发展,他看出轴心必败,于是与KLM里面值得信赖的老部下们秘密联繫,筹划着要如何在战后复兴KLM。

飞翔的荷兰人

荷兰人的战斗并没有因为荷兰沦陷而终止;事实上,才正要开始。

威廉明那女王在伦敦的流亡政府,透过无线电对荷兰境内的同胞喊话,鼓励同胞们要坚定相信荷兰终将解放。许多荷兰人加入了盟军,对德作战;王储朱莉安娜公主的夫婿贝恩那德王子(PrinceBernhardofLippe-Biesterfeld)尤其英勇,他不只加入了盟军指挥部协同作战,更是通过英国皇家空军的训练,成为喷火式战斗机(Spitfire)的战斗飞行员,带领编制在英国皇家空军底下的一个荷兰空军联队:322联队,在空中与纳粹空军的V1轰炸机厮杀。322联队,是一个由荷兰志愿军组成的联队,成员多半是KLM的机师或是荷兰空军。他们逃过了纳粹的入侵与轰炸,侥倖活了下来,却甘冒生命危险前往英国,加入322联队,在英吉利海峡之上献出自己的生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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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在阅读二次大战的战史之时,常常只关注在「主要」的参战国德、义、英、法、以及美国身上,甚少关注这个在大战之初就马上沦陷的低地小国。有一则故事,或许可以让我们一窥当年荷兰青年们的爱国忠勇事蹟。

1940年9月,荷兰沦陷后的一个黑夜,一名荷兰青年骑着单车,越过比利时与卢森堡的边境,逃亡到了法国。他找到了KLM在法国的办事处,希望能够透过办事处的协助,前往伦敦,加入贝恩那德王子的麾下,对德军作战。此人正是普雷斯曼的次子:荷兰空军驾驶员杨.普雷斯曼(JanPlesman),此时他年方21。在KLM法国办事处的协助下,杨辗转前往西班牙、葡萄牙,最后在里斯本登上KLM的飞机,前往英格兰。在英国,他接受喷火式战斗机训练,加入322联队。一开始他的任务是驾驶运输机联络自由西欧地区,进行了超过一百趟的飞航任务;1943年,他驾驶着喷火式战斗机上战场,与德军的V-1作战,击落了12架敌机。

活跃的杨.普雷斯曼,被称为「飞翔的荷兰人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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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从知道了儿子加入了英国空军,人在荷兰的老普雷斯曼便日夜担心:一方面以儿子为荣,一方面担心着他的生死。1944年9月1日,在法国北部的St.Omer,杨的座机被纳粹德国空军狙击而坠落。据称他的尾翼被击断,飞机在空中断成数截坠地。1945年5月5日,德国战败,荷兰解放。战后,普雷斯曼悲痛地前往St.Omer,想要找到爱子的尸骨,却找不到杨以及他的飞机残骸;杨永远地消失了。法国政府感谢他对解放法国所做出的贡献,授予他十字勋章,由遗族老父普雷斯曼代为收受。

大战期间,荷兰总共被佔领了五年,有30万人因为战争而死亡。种族屠杀、恐怖威权的阴影将永远伴随这一代人的记忆;而生者必须坚强,必须继续活下去,儘管心中破了一个大洞。

KLM的重生

荷兰皇室在荷兰解放之后重回海牙。战争期间表现活跃的王储配夫贝恩那德王子深受人民的爱戴,被任命为各个国营企业的董事长,荷兰皇家航空以及福克航空工业(Fokker)也在其中。

普雷斯曼生意上又爱又恨的老对头安森尼.福克(AnthonyFokker),早在大战开始前几个月,就因病在纽约去世,留下了一个群龙无首的福克航空工业。德军入侵后,福克机厂被徵用来生产德国空军的战斗机–如同第一次世界大战一样,这家公司似乎脱离不了战争的宿命。贝恩那德王子大力支持荷兰的航空产业,望其在最短的时间内复甦。而早在战争后期就开始私下準备的普雷斯曼,与其部属全力投入KLM的重建。

此时,荷兰人普遍已经原谅了普雷斯曼在大战中意图与德军言和的往事,KLM依然是代表荷兰的国家之翼,受到民众的欢迎;短短数月内,他们恢复了所有的短程航线;旧的航线中,只剩下当初费尽千辛万苦建立的巴达维亚航线尚未恢复——因为荷兰王国遇到了一个大麻烦。二次大战以后,巴达维亚以及荷属东印度群岛陷入了印尼独立的浪潮。这串「诸神遗落的珍珠」,数百年来历经了荷兰人的殖民统治、英国人的掌握、以及日本人的侵略,如今其独立意志高昂。

「一个印度尼西亚,一个国家。」(OneIndonesia,OneCountry)印尼领袖苏卡诺喊出了这个简单有力的民族口号,并且在日本投降后第二天宣布印尼独立。荷兰与印尼在1945年8月17日,展开了「印度尼西亚独立战争」。战事爆发,政府给普雷斯曼压力,要他在最短时间内重建巴达维亚航线,以维持对殖民地的控制权。但是,二次大战几乎将KLM最重要的资产:飞机,摧残殆尽。普雷斯曼在战后随即前往美国,与美国空军洽谈购买退役军机事宜–KLM没有时间等福克机厂重新生产飞机。干练的总裁比战前更加投入工作,彷彿想要透过埋首于工作来忘却战争带给他的伤痛。很快地,他挟着大量由军机改装的道格拉斯飞机,率领KLM重回巴达维亚–1945年底,他重新开通了东印度航线。

此时已经年届56岁的普雷斯曼,并不因此而停下重建的脚步–他不只要重建KLM,还要把KLM带到另一个高峰:他根据大战期间KLM在加勒比海建立的空网以及领空交涉成果,建立了第一条从欧洲飞往纽约的航线。从此,欧洲人要前往美国,不再需要到英国搭乘渡轮,而是可以从阿姆斯特丹横跨大西洋、直达纽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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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后国际旅行更加频繁,KLM的乘客人数很快就翻倍了。普雷斯曼并没有花上另一个十年来让KLM损益两平──飞行的时代正式到来,航空公司成为一门重要的好生意。荷兰政府发现当年不得不养着的烂摊子如今变成一只金鸡母,兴起了想要接管KLM的想法;而总裁普雷斯曼则是严正地回绝了,他只同意让荷兰政府持有少部份的公司股权。

几年后,印尼独立成功,荷兰王国决定放手,从敌对的态度转而与印尼政府合作。在这样的气氛下,普雷斯曼衔命协助印尼成立印尼航空(GarudaAirline),提供各种训练、制度建立、以及维修服务。后来,他又陆续在各个开发中国家协助当地建立航空公司,包含了菲律宾航空、奈及利亚航空、阿根廷航空、以及委内瑞拉航空。KLM曾经是飞航业中唯一赚钱的公司;战后她迅速重建自己的网路,成为航空巨人;现在,她更成为许许多多新兴航空公司的母亲、老师,化身为国际航空的领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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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天空连结了我们每一个人。」普雷斯曼晚年的时候常常这幺说。从纽约到阿姆斯特丹、到雅加达(印尼独立之后将巴达维亚改名为雅加达),KLM的蓝色翅膀在空中穿梭着,她的航班网路不只连接了不同的大陆,更连接了一个又一个不同的世界。

硬汉的殒落

1953年12月31日,普雷斯曼因为心血管疾病突然辞世。荷兰社会以一个国家英雄的身分缅怀了他在KLM鞠躬尽瘁34年的时光;不仅荷兰政府与皇室授予他奥伦治拿骚骑士团勋爵,普雷斯曼同时更被丹麦、瑞典、比利时、捷克斯洛伐克等皇室授予国家荣誉。

1959年,国际航空组织为了表彰普雷斯曼的贡献,追赠他第一届「爱德华.华纳奖」(EdwardWarnerAward)–这个奖章是表扬对航空领域有卓越贡献的人物。至此,艾伯特.普雷斯曼一生功过盖棺定论:他是世界航空第一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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普雷斯曼生长于航空崛起的年代,历经两次世界大战,从一名飞行门外汉,自己争取机会,在这个产业发展的各个阶段扮演了关键角色。故事至此,让我们来快速回顾他的航空生涯:

先是通过训练成为战斗飞行员、成为航空联队主管;主动争取主办欧洲航空展、被任命为KLM负责人;争取政府补助,让KLM得以渡过航空业严重的不景气;鸭子划水地与国外航空公司结盟、联营、接管航线,成功拓展国际网路;勇于挑战,达成当代最远的商业航线以及首次不降落的洲际航班。

软硬兼施,与各国政府周旋,为KLM打开了国际领空;开源节流,铁腕经营,创造了航空史上第一次的获利;虽然错估二次大战情势,让KLM陷入困境,但是在战后一肩扛起了KLM复兴的重任;在他的带领下,KLM的网路遍及世界,扶持了新兴航空公司,影响力无远弗届。

1919年,皇家荷兰航空的董事会指派普雷斯曼监督KLM每日的营运,而他一做就是34年;在他过世的时候,身后留下的,是一个拥有超过员工13000人的航空帝国。

普雷斯曼的逝去,象徵着开创荷兰航空史的第一代人过去了,而KLM的航程却还要继续下去。